她从殡仪馆”诈尸”死而复生,在希特勒眼皮底下抢走金牌

一辆很破旧的卡车在殡仪馆门前慢慢停了下来。司机跳下车,殡仪馆老板和两个助手带着职业的微笑赶紧迎了过来。司机和老板是认识的。

车厢后面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孩,看样子挺年轻,身体扭曲成了一种很怪的姿势。

卡车司机朝着来时的方向指过去,那是一片沼泽地,女孩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。现场还有一架小型飞机的残骸。

殡仪馆老板点点头,一脸平静:在上世纪30年代的美国,年轻人因为玩飞机死掉的也不是一个两个,大家都异想天开的要打破各种飞行纪录。老板一面示意助手把尸体抬进去,一面准备和司机结账。

当时的美国殡仪馆有一套成熟的商业模式:送来无名尸体的市民可以得到一笔报酬,殡仪馆接下来会找到死者的亲属,然后收取一个更高的服务费。

两个助手把尸体抬上担架,刚迈出两步,走在后面的小伙子突然大声喊了一句:上帝啊!我想她还活着!

1

月台

1928年2月的一天早上,查尔斯-普莱斯像往常一样准备搭乘火车去桑顿镇高中,他是学校的生物老师。

普莱斯站在里弗代尔火车站的月台上,远处一个身形瘦削的短发女孩拼命朝他的方向飞奔过来。普莱斯看到她背着的书包马上就明白了:如果错过这趟车,女孩肯定会迟到。

当时发车的哨子已经吹响了,普莱斯用眼睛大致丈量了一下那个女孩到月台的距离,然后苦笑着上了车。很明显,女孩不可能赶得上,要知道普莱斯除了是生物老师,也是学校兼职的田径队教练,他很清楚一个高中女孩能跑多快。

普莱斯前脚刚上车,列车就缓缓启动了,然后一个女孩喘着粗气坐到了他的旁边。普莱斯扭头一看,你大体上能想象那是怎样一个表情。

一番简单的搭讪之下,普莱斯大致弄清了女孩的底细:女孩叫贝蒂-罗宾逊,也在桑顿镇高中念书,她是里弗代尔本地人,爸爸在银行工作,家里还有两个姐姐。

“你参加过田径比赛吗?”

“共济会举办的野餐会有跑步比赛,那种算吗?我爸爸是那里的会员。”

“我说的是正式比赛……这样吧,明天我们找个时间试试看。”

第二天下午,普莱斯在教学楼走廊用皮尺量出一个50码的距离,然后拿着秒表看罗宾逊跑了一次。普莱斯终于不用怀疑:他真的遇到了一个天才。

桑顿镇高中田径队没有女生,所以罗宾逊跟着男生练。1928年3月30日,也就是罗宾逊开始训练三个星期后,普莱斯带着她参加了第一场比赛。

比赛地点是密歇根湖畔的军人球场,罗宾逊的对手是海伦-菲尔凯伊,这姑娘是当时美国女子百米纪录的保持者。这是一次室内比拼,距离60码(合54米左右)。

罗宾逊当时甚至还没有准备跑鞋,她穿着一双平底网球鞋就上去了。结果是,罗宾逊和菲尔凯伊几乎并肩冲过终点,裁判们一顿商议之后,才判定菲尔凯伊获胜。

仅仅两个月之后,罗宾逊和菲尔凯伊直接在室外比试百米,这次是罗宾逊完胜。如果不是比赛时风速超标,百米12秒这个成绩在当时已经打破了世界纪录。

就这样,一个不满17岁的高中生赢得了奥运选拔赛的资格,罗宾逊在选拔赛连跑了三轮,最后以决赛第二的成绩成为美国奥运代表团的一员。

2

大船

美国奥运代表团登上的是“罗斯福总统”号。这艘1.3万吨重的海轮,原本是美国海军的运兵船,一战之后改造成了专跑大西洋航线的远洋客轮。

罗宾逊要跟着这艘大船去往阿姆斯特丹,他们需要在大海上航行9天时间。罗宾逊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大的船,更没有见过这样的海,从小到大,她在桑顿镇的活动半径从没有超过100英里。

美国袋棍球队成员路易斯-尼克斯多夫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,他在7月13日写道:“在浪费了几张胶卷之后,我终于给约翰尼-韦斯穆勒、茹瓦-雷、海伦-米尼和贝蒂-罗宾逊拍了一张过得去的合影。”

这是一张极其珍贵的合影,不仅百年之后是如此,对当时刚刚登船的罗宾逊来说,这也是足以向周围人炫耀的追星照:

23岁的韦斯穆勒坐在C位,他是上届奥运会三枚游泳金牌得主,34岁的雷和23岁的米尼也都是第三次参加奥运会。

韦斯穆勒和罗宾逊很投缘,有一次他甚至半开玩笑的问罗宾逊,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。罗宾逊大概也想不到那个很帅的小哥哥,日后会成为好莱坞巨星:韦斯穆勒退役之后,一共出演过12次人猿泰山。

罗宾逊知道自己不是来谈恋爱的。“罗斯福总统”号的甲板上,代表团用油毡给铺出了一条跑道,罗宾逊就是用这条跑道来做最后的训练。当然,罗宾逊在一旁休息的时候,甲板上又会有人开始练拳击或是摔角。

船抵达荷兰的时候,所有运动员又重新称了体重,许多人都胖了好几斤:这要拜船上供应的食物酒水所赐,尤其香草冰淇淋的诱惑实在太大了。不过罗宾逊还是50公斤,和上船时分毫不差。

当时还没有奥运村的概念,“罗斯福总统”号就是美国代表团的大本营,为期三周,如果谁有比赛,就要乘坐小艇上岸去赛场。

美国总共有4名女将参加女子百米项目,只有罗宾逊晋级了最后的决赛,她的对手是三个加拿大人和两个德国人。7月31日,罗宾逊乘坐小艇上岸赶赴决赛赛场,可是到了赛场她才突然意识到犯了大错。

因为从大船下到小艇的时候太着急,罗宾逊随手抓了一双鞋就跳上了小艇,结果她带的是两只右脚鞋,一只长钉,一只短钉。对罗宾逊这样初次参加奥运的年轻选手来说,也许准备两双鞋并不是一个万全的方案。

罗宾逊只好急忙请没比赛的队友帮忙到船上取鞋,同时也做好了光脚比赛的准备。当时的奥运径赛跑道,全是用煤渣和碎石铺成,这样光脚跑百米,脚掌怕是要磨掉一层皮。

更何况,在阿姆斯特丹奥运会之前,女运动员从来没有上过径赛的跑道。当时人们认为,女性在径赛项目结束后(尤其是800米这种当时的极限距离)都会崩溃痛哭。

英国《每日电讯报》曾经用揶揄的口吻这样描述:“女人倾向于崩溃的理由是男人一时无法弄清楚的,因为她们获胜时哭,失利时也哭。”

罗宾逊应该感谢她的队友,鞋终于被及时送来了。有了鞋,罗宾逊才更有把握让傲慢的英国人瞧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因为是奥运历史上的第一个女子百米决赛,抢跑和不断的抢跑在所难免。在两名选手被取消比赛资格后,百米大战变成了四人对决。

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的罗宾逊站在第五道,与第六道的加拿大选手范妮-罗森菲尔德形成鲜明对比。罗森菲尔德有着冷峻的面庞,是当时夺冠呼声最高的选手。

砰!罗宾逊听到发令枪后第一个启动,但半程的时候罗森菲尔德已经追上来了,四名选手差距微乎其微,肉眼判断罗宾逊和罗森菲尔德领先半个身位。

冲线的时候,罗宾逊和罗森菲尔德都举起了双臂,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,罗森菲尔德略显狰狞的表情似乎在暗示比赛的残酷,可是罗宾逊分明在微笑,是那种听到下课铃响飞奔出教室的表情。

最后经裁判核实,第一名到第四名只依次差了0.1秒,获胜的是罗宾逊,12.2的成绩平了世界纪录。加拿大代表团提出了抗议,但没能推翻原判。

罗宾逊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:“我记得撞线的瞬间,但无法确定是不是我赢了,直到我的朋友翻过栏杆从看台上跳下来拥抱我,我才知道获胜的是我。”

罗宾逊可能还创下了一个空前绝后的纪录:奥运百米冠军,17岁,这个数字已经定格了92年,并且不太像能被打破的样子。

在随后的女子4 × 100米接力赛中,罗宾逊跑最后一棒,美国队获得银牌,金牌属于加拿大。

这是加拿大整体实力的体现,毕竟罗宾逊在百米决赛上,已经见过三个加拿大人。美国队这枚接力银牌,让罗宾逊的百米金牌更加传奇。

3

飞机

罗宾逊知道生活将发生巨变,从一个小镇高中生变成国家英雄,只需要12.2秒。

美国奥委会主席道格拉斯-麦克阿瑟将军,尤其喜欢这个小姑娘。在拿到金牌之后的两周时间里,无论看比赛还是出席发布会,麦克阿瑟都要把罗宾逊带在身边。

“罗宾逊集速度与优雅于一身,足以与奥林匹斯山顶的月神阿耳忒弥斯相媲美。”这是麦克阿瑟在接受采访时对罗宾逊的评语。

能够不被冰淇淋诱惑的罗宾逊,似乎不止有速度与优雅,一位队友说了一个细节:“田径队的18名女运动员一起逛商店,她是唯一没有给自己买新衣服的人,却给每个队友都买了礼物。有谁会不喜欢罗宾逊呢?”

因为长着一张娃娃脸,罗宾逊“Babe”的绰号瞬间变得举国皆知,当时美国的棒球巨星巴比-鲁斯(Babe Ruth)专门邀请这个一夜爆红的Babe去洋基棒球场看球。

美国把22枚金牌带回纽约,但美国人民最爱的还是罗宾逊。当她乘坐的火车抵达芝加哥联合车站时,军乐队在站台上奏响《天佑美国》。她的命运,本就始于站台。

罗宾逊在人群的簇拥下坐上敞篷车,沿着主干道巡游,巡游车足足有1200辆,两旁的高楼大厦有彩色纸带飘落,美国人民好像是第一次给一个高中生如此梦幻的待遇。

在罗宾逊从芝加哥回到里弗代尔的路上,据说有两万人先后参与了这次护送。桑顿镇高中给她颁发了一座纯银奖杯,镇长代表全镇居民送了她一块钻石手表。

罗宾逊高中毕业之后,考入了离家不远的西北大学,当然她的主要目标是在下一届奥运会卫冕。罗宾逊在西北大学是毫无疑问的头号明星,她被选为姐妹会和步枪队队长,还和校篮球队队长波特-里尔谈起了恋爱。

1931年6月29日,星期一,天气闷热。罗宾逊结束训练,本来想去密歇根湖游泳消暑,但教练嘱咐过不许游泳,因为短跑和游泳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肌肉群。

罗宾逊给表哥威尔逊-帕尔默打了个电话,帕尔默最近刚刚考了飞行驾照,买了一架韦科双翼机。帕尔默提议开着飞机去天上兜兜风。

两人在机场碰了面,罗宾逊戴上飞行帽和护目镜,一脸兴奋的上了飞机,她当天穿的是一套很漂亮的沙滩睡衣。起飞后没多久,发动机突然停转,飞机一头栽进了沼泽。

接下来就是开头殡仪馆门口的那一幕,直到那个助手发现罗宾逊还没死。

不过看看她的伤势,真的很像死了:左大腿和左臂分别有两处骨折,左膝和髋关节骨裂,前额有一道20cm长的伤口,划到右边眼睑,罗宾逊能保住右边的眼睛也要感谢上帝。

所以如果你坐着一架飞机,从超过400英尺(121米)的高空,以每小时800公里的速度坠毁,罗宾逊当时的状况,可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
某种程度上说,罗宾逊也应该感谢她的表哥帕尔默:在飞机就要撞击到地面之前,帕尔默果断切断了电源装置,从而避免了起火。表哥也捡回了一条命,几年后左腿接受了截肢手术。

11周之后,罗宾逊终于恢复了意识。在随后的半年时间里,她一直都在轮椅上做复健,又过了两年,才彻底甩掉了拐杖。

但她的双腿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:由于左大腿最严重的一处骨折,医生用一根银杆和销钉把断骨固定在一起,所以罗宾逊的左腿比右腿短了2cm。

医生忠告她:“今后你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跑,不能跳,没事也别站太久。”当时的报纸也尽是些沮丧的头条:“那个风一样的女孩儿再也无法奔跑”。

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,美国人民在自己的国土上没能看到天才少女的第二次演出。

4

柏林

1936年柏林奥运会前夕,罗宾逊已经完全康复了,她还想参加奥运会。

很难想象,一个从空难中“死而复生”的女人,仍然是当时美国跑得最快的女运动员之一,可是她的左腿已经不能做大角度的弯曲,也就是说,她连蹲踞式起跑都做不到。

另一个障碍是经济上的,为了治疗和恢复,罗宾逊的父母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,父亲在大萧条中又丢掉了银行的工作,只能去工厂挣一份微薄的薪水。

与此同时,美国奥委会只答应承担所有男运动员去柏林的开支,但女运动员需要自费,那个8年前如天神下凡一样被拥戴的罗宾逊,当然也不能例外。

但是罗宾逊还是决定去柏林。因为不能蹲踞起跑,她选择了参加接力赛,反正后三棒都是站立式的。至于旅途的费用,罗宾逊一方面找了秘书的工作攒钱,同时卖掉了8年前在阿姆斯特丹的所有奥运纪念品。她只留下了一枚金牌和一枚银牌。

1936年8月9日,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挤满了观众,阿道夫-希特勒来到主席台接受臣民的膜拜。德国队是女子4 × 100米接力赛的夺金热门,4名选手中有3人参加了百米决赛,罗宾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就像8年前她遇上的加拿大队。

德国队在前两棒显示了强大的实力,她们领先美国队足足有8米之多。德国第三棒玛丽-多林格已经开始起跑,罗宾逊接到棒之后只有一个念头:不要再被多林格拉开差距。

和8年前不一样,罗宾逊现在只要加速就能隐约听到大腿骨里的银杆吱吱作响,可是和8年前很像的是,现在美国队的第四棒也是当届百米冠军:看着18岁的海伦-斯蒂芬斯,罗宾逊很容易就想起在阿姆斯特丹煤渣跑道上微笑的自己。

德国队第四棒是伊尔莎-多菲尔特,罗宾逊的奋力追赶让她感到了威胁,为了观察罗宾逊的位置,多菲尔特向左扭头,而队友多林格从她的右手边递棒,电光石火之间,两人交接失误,接力棒掉在地上。

主席台上手握栏杆一直在大喊大叫的希特勒看到这一幕,失魂落魄的坐了下去,看台上10万德国人在一阵惊呼之后鸦雀无声。

德国队因为掉棒犯规出局,罗宾逊稳稳把棒交给斯蒂芬斯,美国队再添一枚金牌。

美国代表团回国的时候还是从纽约上岸,巡游车队中的第一辆车坐着包揽4金的黑人英雄欧文斯(100米、200米、跳远、4×100米接力),第二辆车就是罗宾逊和她的接力队友。

5

老太太

回国后不久,罗宾逊宣布退役。罗宾逊1939年成婚,婚后育有一儿一女,在一家五金店工作多年。当然她的另一项重要工作,是代表女子田径协会在全国范围内做宣讲。

在罗宾逊家中一个装糖果的铁皮盒里,放有三枚奥运奖牌,盒子被收藏在壁橱里,就这么静静的躺了大半个世纪。

罗宾逊的名字即便在美国也很少被提起,比如某网站曾发起过“世界7大从‘死亡’中涅槃重生的名人”的评选活动,罗宾逊排名榜首,在她之后是马克吐温、福尔摩斯这样的名字。

1996年,84岁的罗宾逊作为亚特兰大奥运圣火传递者,举着火炬跑过几个街区。跑了一段距离之后,一位工作人员想上前搀扶这位年迈的老太太,结果被一把推开。

“我还没有老到跑不动。”

1998年,奥运纪念品展览会开幕式现场,罗宾逊受邀剪彩,老太太打趣的说:“我仍然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女人。”

1999年5月18日,罗宾逊因癌症病逝于丹佛,享年87岁。

罗宾逊晚年患有阿尔兹海默症,但对于自己能不能跑这件事,她始终很清醒,很有把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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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duni

(责任编辑:石玥_NS39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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